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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0章 夙愿(五)(1 / 1)


沈溯微以为自己很快会暴露身份。但这件事情奇迹般地没有发生。这是因为朔月公主被陛下千娇万宠,她自晓事起就有单独的宫殿,有听她号令的嬷嬷和卫队,就算是贵妃上门也需通传。贵妃不怎么喜欢这个被宠坏了的女儿,所以当她探望公主时被侍卫挡在宫门外后,她面色不快,转身就走了。沈溯微屏退众人,得以在朔月公主的床帐内休养生息。他解开裙装,引气入体给自己疗伤,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抑制不住地颤抖。这座宫殿大得可怕,也亮得可怕,每个角落都点着烛火,每一样琳琅都是他不曾见过的,满目光华在他眼中就像狂欢的妖魔。幸好,公主宫殿内的奴仆们知道朔月公主喜怒无常,不敢离她太近,所以也没人发现异样。朔月公主以受惊为由休养了大半个月。人人只当她心有余悸,所以不喧哗吵闹,还觉得这是件好事。沈溯微和衣躺在帐中,夜夜无眠。他想睡着,但无论他如何许愿,都无法再梦见那个狐狸少女了。一闭上眼,黑暗之中,时而浮现满脸魔纹的母亲,时而是被扭断脖子的朔月公主不甘地扑过来向他索命。他惊醒时,手指轻轻痉挛,连翕动的睫毛上都沾着冷汗,但不能出声。他很绝望。就连仇恨在这样滔天的无助中,都变成了一根弱小浮木。母亲临死前留过话,她说有人会来救他们,带他入仙宗修仙问道,他的命运会就此改变。但他不知道那人是谁,更不知道他还会不会来,为了不失信于母亲,只好一日日地等下去,等到彻底坚持不住的那一日。他将衣裳盖在自己的脸上,遮住帐外烛火的朦胧光亮。宫内的宝匣内有许多留影珠,记录着朔月公主成长的片段。月底他已通过宫内的留影珠,将朔月公主的一言一行记在心里。但大的考验才刚刚到来。一日,内侍来请他入宫:“陛下宴饮大臣,要让公主一起去吃鹿肉。”暴君的命令无人敢违背,装病不能奏效了,两个丫鬟将他提到了凳子前梳妆打扮。年迈嬷嬷的梳着他的头发,讨好地同他说话。她的拇指向下抚过他双耳的耳垂,顿了顿,“咦”了一声:“公主才穿的耳,这么快又长上了么?”沈溯微心中一沉,手中握着的金钗已出,将她敲晕。帐瞒。嬷嬷的身子软软倒下。他摸索出水灵根的浅显天赋,凝出冰针,把自己耳垂刺破,从妆匣内取出一对耳珰戴上。随后他跨过嬷嬷的身体,跟着内监走了。自北商君入魇后,性子愈发暴虐。弦葭动乱,臣子们自危久矣。偌大的宫殿内,残余着刚刚处刑大臣后的血气。炮烙生肉的味道混合酒气,融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。地上、桌案上却摆放着百十盏奢华的琉璃宫灯,将此人间地狱照得雪亮,亦将在桌案上淫.乱取乐的宫女们

雪肤照得如扭动的春蚕。怪诞的声、光、影,一齐入眼。沈溯微原本便对血腥味敏感,一踏入此地,便觉头昏脑涨,瞳孔在强光下缩小又猛然扩大,变得滚圆,随即他的脑袋嗡地一响。眼前一片黑暗,什么都看不见了!他在地洞中不见天日太久,已然令视力脆弱,又在心中落下阴影。此时他太紧张了,竟一时激发了心盲,屋漏偏逢连夜雨。沈溯微攥紧宫灯,眼前一片黑,手指在不自知地颤抖。宫殿内的魔气深重。暂且无人发现他的异样,亦是因为周遭有不少人入魇了。凡人入魇,人性渐弱而兽性渐强,宫殿内十分混乱。盘中鹿肉只炙烤了半熟,还淌着血。端着酒和烤鹿肉的宫女走着歪斜的步子,悄然将裙摆下一条黑色的尾巴收回去。一切魑魅魍魉,都仿佛隐匿在黑暗中。他试探着向前走了几步,一头撞在柱上,佩环发出脆响!正在同宫女取乐的北商君闻声,注意力被吸引,狐疑道:“朔月?你站在那里做什么?”他向角落看去,一袭黑色宫装的朔月公主面对着柱子一动不动,很是奇怪。“来父皇这里。”他一眨不眨地盯着“朔月”,朝她勾了勾手。朔月转过身,她的面容还是一样玉雪可爱。她微敛双目,步子有些奇怪,走了两步,又直直撞在了面前的柱上。不能再走了!已经被注意到了。沈溯微无声地站定,浑身的恐惧如同尖刺一般在黑暗中竖立起来,手中青焰也燃起了火苗。这下北商君亦发现了不对,他蹙了蹙眉,自座位上站起,慢慢地走到朔月的身边。“朔月,你怎么了?”他俯身按住女儿的肩,首先嗅到的却是她身上新鲜的血味。他的鼻子动了动,狐疑地嗅,血,血腥。这血的味道很不对劲,却很令他兴奋,它像是沈落身上的味道。是刚刚扎破的耳洞。这个追杀他数年的人慢慢靠近,沈溯微亦反应过来,一把将他推开,清脆的童声叱道:“走开,别碰我。”他还记得朔月在留影珠中是如何颐指气使地说话。北商宫被推了个趔趄,却放下心来。这是朔月不错,他甚至哈哈大笑:“不愧是孤的女儿,跟孤的脾气十成相似。”“来人,请公主上座!”带着魔气的宫女们围拢过来。沈溯微再走时,不着痕迹地绕开了他撞过的那根柱子。上座才发觉衣衫被冷汗湿透了。*另一边。徐千屿等了两夜,没有再等到少年沈溯微。她隐约感觉他出事了,就在上一次见面之后。左思右想,不能再等下去。“这地方很好,可是日子久了也很憋闷。”这日天一亮,她便同道君道,“师兄,我想出来。你放我出来,不然,你至少给我把剑。”灵溯道君闻言,面容沉寂下来。他的眼瞳漆黑无神,沉寂时,透出一种无措的神态,令徐千屿忐忑,心中又划过不忍。可她还是直直地看着他,没有退却。

半晌,道君点点头,道:“确实少些什么。”“你去哪里?”徐千屿眼睁睁地看着他化雾消失。她等到傍晚,道君重新出现在阁子内。他身上落满雨珠,雨滴在他漆黑的发丝上滚动,一滴滴落在地上。他手中拿着一把狭长的白色的长剑,垂眸以袖将它擦拭干净。徐千屿咽了咽口水,他将剑从镜子下递过来,她拿过来,出鞘半边,银光映亮她的脸颊。这是阔别已久的败雪。是她前世的佩剑,亦是夺去她性命的剑。她看向灵溯道君,眸光泛着亮。灵溯道君侧头打量着她,呼吸隐有些沉,平静道:“这样果然好多了。”他知道徐千屿爱自由,做笼中之鸟她会不快。镜中这些日子,不过是水中花月,都是他的妄念罢了。周遭狭小的空间,慢慢地溶解边界,扩大了一周,能让徐千屿站起身来。她忍不住问:“师兄,你受伤了?”这只有一个原因,他受伤势弱,心魔才会扩大。灵溯道君道:“不要紧。”徐千屿没再发问,嗡然以败雪剑刃与他相对,沈溯微以苍阙接住。她的剑术进步许多,但比起百年的剑君还差些道行。徐千屿在镜中行了一个弟子礼:“师兄,指点我剑法。”灵溯道君没有说话,以剑光相对,就像从前那般。他在师门教她剑法,陪她喂招。剑尖撞在镜面上,镜面现出一道霜花般的裂痕,徐千屿目光一定,忙将剑收回,藏在柱后。另有一个原因,她觑见太上长老又来兴师问罪了。下一刻,太上长老的声音响起,冷嘲热讽:“道君亲自允准划定魔国,承认了魔王的存在,又为何去魔宫闹事?你可知这是什么行为,草莽,小人,出尔反尔!您将仙宗的颜面当成儿戏?”“且为何偏偏挑选魔王迎娶魔后之日,知道外面传成什么样子,说你冲冠一怒为红颜,去抢白裳仙子!”灵溯道君没有应答,拿剑尖敲敲柱子,示意徐千屿从背后出来,继续练剑。徐千屿提着剑出来,与他隔空过招时,心中想了许多事。原来为了陆呦陨落的谣传是这样来的。却不知道他的陨落是怎么回事,还想再听听看。太上长老的声音继续传来:“也许是天意昭昭,谢妄真做不成魔王。东方出了一个大魔,仙魔两界都久攻不下,很有可能是新的魔王,这下你打算如何处置?还要割地?她好像并不买账,只想生灵涂炭。”灵溯道君终于开口了:“将大阵之力借我。”“你在说什么?”“将灵气漩涡之力抽出来给我,我一人足矣。”太上长老并不同意,拂袖离去。徐千屿听到了“东方大魔”相关的事情,便竖起耳朵,想要多听些信息。若没猜错,他们说的是应该就是洛水。洛水前世差点成了新的魔王,与仙门与凡间为敌,但他们还不知道她曾经隐匿在仙门中。晚上又有一客拜访。那女修摘下兜帽,露出一颗森白的骷

髅头,竟是花青伞。她与镜中的徐千屿对视片刻,又转向灵溯道君,不安道:“道君叫我来有何事?”灵溯道君道:“我想叫你卜一卦,关于徐千屿。”花青伞一滞:“你不会是找我报仇吧?当年事,我亦很抱歉。我也没有想到我追杀你师妹,会逼她掉下崖底……”灵溯道君:“卜卦。”花青伞只得往地上抛了一枚铜钱。但那枚铜钱转了数周,竟然竖立在地上。花青伞亦吃了一惊,盯着那枚铜钱。灵溯道君:“何解?”“镜中有转机。”花青伞道,“也只有这些信息了。”“她的魂魄……”“早就散了。”花青伞道,“本就是凡胎,被魔王杀死的,死透了,便是道君你也没办法复生。”道君追问:“那转机是什么?”花青伞亦很难解释清楚:“也许只是……也许只是……她还有什么东西,留在世间。”沈溯微眼睫一颤,目光温润地滑过徐千屿的面颊,落在她手中败雪上,不知道在他想些什么。地上竖立的铜钱,却缓慢地转动了半周,落下的阴影也发生着变动。徐千屿知道,这也是天道传递消息的一种方式,和易长老拿司南和银算盘谛听天道旨意相似。只是她看不明白。灵溯道君与花青伞却仔细地读懂了。花青伞惊而去抓铜钱,灵溯道君却挡住她的手:“可以。”花青伞道:“你疯了吧?它这样是让你做魔王。”她继续道:“谢妄真原本好好的,谁知怎么回事他就做不成魔王,东方又出了一个比谢妄真更厉害的魔,还与上界有些瓜葛,上界又不想让它回去。此魔不可控,若为魔王,天下惨痛。”传说中的神界称为上界,据说灵气也是从上界流入凡间的。“它给你的指点,是叫你行灭世之神通,虽然一次杀不死两只魔,但能削弱谢妄真与东方大魔的力量。它会加持你复苏的神通,等到复生所有凡人,来世再将大魔杀灭,杀灭它的方法,便和灵石镜中的转机有关。”“我知道你想干什么,你想趁机将你师妹复生。”花青伞劝阻道,“但你不能为了这件事——你行此种罪孽,就算不灰飞烟灭,也必遭天谴而入魇。天地间亟需平衡,你会成为新的魔王。难道你想成魔吗?”灵溯道君道:“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罢,我自有我的打算。”花青伞道:“你若是想要逆转死生,可以等飞升之后。何必自毁前途?”“我心有挂碍,已不可能飞升。”灵溯道君冷静道,“既是有利于苍生,不如做些好事。”“我本以为你……”花青伞语塞,没有把那个“疯”字说出来,“我本以为,你会拼了命找谢妄真报仇;本以为你自千屿死后,便什么都不放在心中。没想到……”灵溯道君笑了笑,容色似透净的玉石:“我是凡胎,徐千屿也是凡间的孩子。世间众生中,有无数个我,亦有无数个她。”花青伞无言

以对,深深一揖,拾起铜钱告退。灵溯道君坐定片刻,从镜子中抽出败雪。徐千屿已经从方才二人的对话中窥知事情全貌:当年他是先灭世又复生了所有人,才有了“今生”。她知道,他想要带着败雪去做这件事。因为“千屿”已经死了,带上她的剑,相当于带上她的人。但徐千屿抓住了败雪,望着他道:“师兄,我的剑,可以留给我吗?”“可以。”道君顿了顿道,“留给你吧。”他看她的眼神冷静,已经彻底宛如注视自己的心魔。但他仍然遵守诺言,没有杀她。“师兄,早去早回。”徐千屿在他背后道,“一会儿见,一定要来找我啊。”“好。”灵溯道君摸到手上的丝绦,想到了心魔所说的“千秋万岁,永结同心”。他心知肚明是回不来了,但带着这个美梦,也是好的。徐千屿将剑转了向,等他身影消失,方擦了下眼泪。她也要走了,挑一个师兄不在的时候悄悄地走。无真跟她说过,洛水的梦境是她的“境”。徐冰来亦跟她说过,她的那个没有使用过的神通,是为“破境”。她有一个可以破境的神通,不知是否是他们所说,“镜中的转机”。徐千屿自神魂中找到那个“一把剑夹在两片墙垣”的铭文,闭目以数日来积攒的灵气反复催动。铭文之上金光闪动,一个虚幻的仙影做出劈砍的动作,仿若示意。徐千屿一剑斩下,困住她的灵石镜面滋地裂开一道缝隙。她惯用木剑,如今换回尖锐的铁剑,力拔千钧,片刻后灵石镜面轰然破碎,粉晶炸开。这个梦境亦坍塌崩溃,地面,镜子,阁子全部化作透明,消失不见。系统:“啊啊啊啊啊……”失重感陡然袭来,徐千屿坠入透明的无尽海中,视野之中,许多个硕大的鲛珠般的气泡向上飘去,与她错肩而过,发出短暂的吟啸声,气泡之内自有一方悲欢离合。那是无数个梦。而她坠入了洛水的境中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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